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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住时光 与你同在(李零悼李朝远)

文章作者:历史之星 上传时间:2019-05-05

 

留住时光 与你同在(李零悼李朝远)

 

留住时光 与你同在

李零

 

朝远走了,悄无声息,很有尊严地走了。

 

谢谢周亚,时刻同我联系,告我朝远的病情,让我多次去看他。

 

谢谢小马(马今洪),谢谢小徐(徐汝聪),谢谢你们陪伴朝远,谢谢你们告诉我,他是怎样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,非常坚强。

 

屏幕上的照片,据说是得病后拍的。他站在一片寒冷的背景中,还是那么精神。

 

我没有太多话好说,不知该从何说起,追思会上,语无伦次。

 

我只想说:朝远是我的朋友,也是大家的朋友。大家不会忘记你。

 

“朋友”二字太重要,对我太重要。

 

我没有兄弟,只有姐妹,父母已经不在了,老师已经不在了,我的“天地君亲师”,都不在了。社会也好,单位也好,对我来说,都不重要。对我来说,最最重要的还是朋友。

 

我知道,早晚有一天,大树飘零,万木萧杀,我们都会相随而去。

 

早晚。

 

后面依旧是灿烂的春天。

 

朝远走了,留下两本书。最后这本,《青铜器学步集》,这两天拿出,重新读了一遍。这是我追思故人的最好方式。

 

2007年7月13日,我和罗泰到病房看朝远。他还好,看上去还好。

 

11月,收到他的书,简体排印,朝远觉得有点遗憾。

 

他在书前题了字:

 

敬呈李零:亦师亦兄亦友。朝远上,2007年10月30日。

 

“师”,我哪里敢当。“兄”,也不过虚长几岁。只有最后的“友”字,我最看重,欣然受之,倍感荣幸。

 

“学步”两字太谦虚。

 

读他的书,你读到的不仅是学问,学问后面,还有人品。

 

你会发现一个“人”,他对所有同行,无论长幼尊卑,都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,不是出于礼数,而是出于真诚。他善于倾听,别人的意见,哪怕一点一滴,他都不忘申谢,无论地位比他高,还是比他低,年龄比他大,还是比他小。周亚、慰祖、小马,还有我,还有其他很多人,大家的名字频频出现在书里。我很高兴,我是其中之一。

 

他的书,没有作者像。但我会觉得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,像照片上一样,总是充满善意。他永远看到的都是别人的长处,即使商榷,也绝无恶言恶语。

 

读他的书,你能感受到他的为人,感受到他的心存厚道。

 

在这个“毁人不倦”的网络时代,在这个公众人物有如公共厕所的时代,厚道已经是一种古董。

 

古董当然很珍贵,就像他研究的青铜器一样。

 

“朋友”是什么意思?首先是平等。它意味着轻松愉快,它意味着赤诚相见。

 

我体会,朋友跟兄弟有点像,老师跟父母有点像。虽然 ,我已为人父母,还在学校当老师。但我一直找不到当父亲的感觉,也找不到当老师的感觉。

 

前两年,在美国,见一朋友。他在美国教汉语,教了很多年,有一学生坐对面。他跟他说,你知道吗?我们中国有句老话。“一日为师,终生父母”,老师,你要记住,永远都是你的老师,到哪儿都不能忘了。此生不语,眼神麻木。

 

朋友不一样,我有些朋友,倒是终生为友,打幼儿园就是。哪怕几年不见面,依然肝胆相照,无言的尊重。

 

人这一生,真正能够像兄弟相处,平等相持,并不容易,小人永远站不直,不是点头哈腰,就是蹬鼻子上脸。他并不需要平等,也不理解平等,你跟他客气,他觉得可欺,你跟他讲心里话,他觉得你犯傻。他不知道,人与人还能平等相待。

 

我和朝远相识,是因为整理上博楚简。

 

1994年底,我受我的老师王世民先生委托,要我到上海帮马承源先生做事。那时,上海博物馆的新馆正在兴建,只有毛坯。小马来接我,还在龙吴路。

 

1995年1—7月,在北京,剪贴复印件,写第一遍释文。

 

1995年12月到1996年3月,在上海,剪贴照片,写第二遍释文。

 

第二次整理,最难忘。我还记得,1996年的春节,没回家,龙漕路的招待所,四处全是鞭炮声,我仍伏案工作。我很累,眼睛很累。

 

整理竹简,对我来说,最大收获,不是竹简,而是朝远。有此机缘,我认识了朝远,认识了上博青铜部的一帮弟兄和朋友。

 

新馆的顶楼,七八张大桌子排一块儿,整个青铜部,说干就干,大家都来帮我,朝远很忙,也来帮我,很多疏通联络的工作都要靠他来做。没有他的协调,这批竹简是不可能和大家见面的。

 

这是一个团体,一个朝气蓬勃善于协作的团体,一个让我们这些好讲“哥儿们义气”的北京人感到惭愧的团体。我跟他们,天天见面,吃能吃到一起,玩能玩到一起,聊能聊到一起,干能干到一起,工作效率极高。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吗?临走,我们一起吃了饭,在上博的门口,在上博的楼顶,和每个人一一合影。

 

照片还在,定格于那一刻。

 

有一天,上博楚简终于公布。2001年12月11日,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》第一期册的首发式在上海博物馆举行。在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座谈会上,朝远,只有朝远,提到了我的名字。他曾不止一次跟我说,只要他在,他会努力,上博不会忘记我。

 

我们曾多次通信,他有一封信还留在我的手边。信是写于2002年6月10日。他把2001年12月12日这一天的三份报道,《解放日报》、《劳动报》和《文汇报》的报道,一块儿寄给我。他跟我说:

 

对于先生在竹简整理中的贡献,我总觉得未能说透,这样有失公允,也有违学术道德和规范。

 

朝远的话,让我铭感终生。

 

古人云,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立功,其次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”。这话很有名,号称“三不朽”(《左传》襄公二十四年),但遗憾的是,人们往往忘记的是立德立功的那个活生生的“人”,而记住的是他的“书”,如果没有书,大家就把他忘了。

 

古人不是这样理解“书”,更不是这样理解“人”。

 

孟子说,“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,是尚友也”(《孟子?万章下》)。

 

司马迁说,“余读孔氏书,想见其为人”(《史记?孔子世家》)。

 

知人论世,对于读书人很重要。

 

我是从朝远这个“人”读他的书,从活着的朝远读他的书。

 

后人没这个福份。

 

朝远的书,是他服务于上海博物馆16年间的学术记录,青铜器研究的方方面面,他都有所涉及。不但涉及他一向关注的社会史问题,也涉及青铜器的铸造工艺、艺术风格和铭文考证,还有评论,时间跨度很大,空间跨度很大。这些文章,最早写于1991年,最晚写于2006年,结集是在2006年的最后一天,很多是写于新世纪,特别是2004—2006年。这个集子是他在病中编的,很有纪念意义。

 

朝远的最后一篇文章是《曶鼎诸铭文拓片之比勘》,登在《上海文博》2009年1期。文章写于4月14日,距离他走只有12天。这是他的绝笔之作。读之,令人凄然。

 

说来惭愧,当年我跟张政烺先生读书,所学专业即殷周铜器。多年来,心猿意马,不能集中精力于一处。唯其如此,我才特别希望与同好有求教请益的机会。我从他的书里学到很多东西,从跟他的谈话学到很多东西。最近在香港参加首阳吉金的讨论会,我还引用过他论青铜鍑的文章。

 

1995年后,承他邀请,我曾多次去上博,看展览,做报告,参加各种活动。

 

读他的书,我会想起这十多年的往事,从他的旧宅(我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小昕)到他的新居,到他的办公室,一幕接一幕。我记得,2006年9月,上海博物馆展出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亚述画像石,朝远要我配合展览,到馆作报告,题目是《用中国眼睛看亚述壁画——从军事角度和艺术角度》。下班,他请我吃日本餐,在人民广场附近。我们喝清酒,上下古今,什么都谈。当时,我们讨论过两周青铜器中的一种小盒子。我说,2004年,在小邾国的讨论会上,我曾提出,这种放玉器的小盒子是古代妇女的首饰盒,学术界叫法很乱,其实应该叫“匱”或“椟”。他提醒我,前不久,陈昭容先生给他一篇文章,正好也讨论这一问题。后来,他把陈先生的文章寄给我,参考陈文,我对这一问题做了新的补充和研究。这是他生病前的最后一面。

 

现在,讨论匱的文章马上就要在故宫博物院的院刊印出来了,很想听听朝远的意见,可是他却不在了。

 

朝远的书,最后有个短跋,让人伤感。

 

他说,三十多年来,他一直喜欢两句话:

 

飞矢不动(芝诺)。

 

我思故我在(笛卡尔)。

 

时间过得真快,像飞矢一样,朝远已经不在。

 

但是打开他的书,往事又会扑面而来,好像就在昨天。

 

2009年5月26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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